? 第二天早上Gary準時在山腳見到程諾，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緊身牛仔褲，勾勒出一雙筆直纖細的長腿；一件寬松的白色T恤，下擺紮進褲子裏，腳踏運動鞋，背一個大大的雙肩包，紮著馬尾，清爽幹凈。Gary心情大好：“Kitty，你是要去露營還是怎麽的？這麽大一個背包！”程諾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他：“不是你說要寫生嗎？我帶了畫筆和顏料”，她走近一步，擡頭踮腳瞪一眼Gary：“我叫程諾，可不是小貓小狗。”

他不說話，眼帶笑意。

山上風景很好，小鳥啁啾，綠樹成蔭，青蔥茂盛的樹木錯落有致，而傾斜的緩坡上又開滿了遍地的野花。因為南門離市區最遠，從這邊上山的行人比較少，程諾興奮地跑來跑去，手裏舉著手機，不停給路邊的花花草草拍照。Gary看她額角冒出小汗珠，喘氣也開始加粗，一把把她攬進懷裏。程諾嚇了一跳，她擡頭看著Gary近在咫尺，英氣勃發的俊臉，用胳膊肘撐開一段距離。

“Kitty，”Gary好笑地看著她，順手把背包從她肩上卸下來，掛到自己肩上，“走到上面那塊石頭我們就停下來，你來畫畫。”順著他的手指看上去，程諾看到一塊突出的巨石，周圍視野開闊，的確是個絕佳的位置。

等程諾支開畫架，Gary跟她並排坐下來。程諾吃驚地看他：“你你你…你要看我畫？”他一聳肩：“當然！”

“不行不行，”程諾著急地擺手，“我會緊張。等我畫完再給你看好不好？我包裏帶了便當，你去那邊吃吧。”她邊說邊推他。“哎呀慢點慢點，再推我就掉下去了。”Gary趕緊抓起背包走開。

他打開程諾的便當盒，裏面有紫菜飯團，花朵形狀的蒸南瓜，還有香噴噴的蛋卷、蘆筍牛肉粒、大蝦仁和小西紅柿。真是女孩子做出來的料理，童趣可愛。他邊吃邊環顧四周，這裏已經是半山腰，天色湛藍明凈，山間還有沒散盡的稀薄霧氣，緩坡上青草蔥郁，植被低矮，遠遠望去像一條綠色絨毯，上面各色野花相間，粉蝶招搖。緩坡盡頭長著一排筆直的水杉，水杉底下有一條小溪蜿蜒流淌，陽光在粼粼的水面照出點點碎金。此刻清風微拂，Gary雙眼微瞇，看著程諾的背影出神。

“快過來，我畫完了！”程諾轉身喊道。Gary走過去仔細端詳畫布，她用的是水粉，畫面中間是幾棵疏朗的水杉，掩映著清澈透明的小溪，亂花迷人眼的緩坡和連綿的山脈被虛化了，使畫面有一種遼遠闊大的空間感。剛剛好跟她的位置反過來。畫功還欠火候，但是構圖卻很精巧。程諾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，小小圓臉上櫻紅濕潤的嘴唇像一瓣桃花，襯著凝脂般光潔的皮膚。Gary有些恍惚，他捏起程諾的下巴，輕笑道：“多適合接吻的嘴唇。”程諾惱怒地拍開他的手，臉上緋紅，收拾畫架就要離開。

他忙拉住她，收起輕薄姿態，誠懇地道：“對不起，我錯了。聊一聊你的畫吧，你是不是沒受過正規的訓練？”

程諾點點頭，於是兩個人對著山谷坐下來。Gary低沈的聲音娓娓說道：“很多人過分重視基本功，但真正的藝術是什麽？是纖毫畢現地呈現現實場景嗎？顯然不是。你看很多大畫家的畫，其實很多細節都不到位，或者是比例不對。就拿梵高來說，他的畫不循成規，有時候天空是黃綠色，麥田是亮紫色，而星空是旋渦狀。可是他的畫卻展示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，扭曲的線條和漩渦一般的天空反映了他孤獨抑郁的心情。齊白石也說，要寫生而後寫意，寫意而後覆寫生。所以我覺得，真正的藝術是在現實基礎之上融入個體的情感體驗的作品。”他停一會兒，接著說：“好的作品都是美的，當然這個美感無關美醜。好像有點拗口，就是說，描述醜陋、骯臟、悲愴的作品也可以上升到藝術的審美高度。當然啦，好的畫家都是畫功紮實的，只不過他們才氣出眾，不是機械地描摹，而是賦予了作品鮮明的個人情感，因而才稱得上是藝術品。總之，我覺得你的畫雖然天真，卻趣味橫生，多加練習就好。”

沒想到他竟然還懂繪畫，說得這樣頭頭是道。程諾遙遙地看著山谷，雙手托腮，山谷中偶爾飛起一只小鳥。她轉過頭，看著Gary得意的臉說：“你也畫一幅給我看看。”

他大笑：“會寫影評不見得能拍電影。你應該看看我爸收藏的畫，他才是真懂。”

程諾伸手撥弄著腳下的一棵小草，嘟囔著說：“你這個人真奇怪！其實，我周五很不開心，工作上出了大問題，差點嚇死。”

“我不也一樣？一個大計劃流產，多麽可惜！”

程諾歉意地擡頭看他，他一聳肩，無所謂地笑道：“可是昨天已經過去了，況且賠償一直談不攏，不如暫時晾一晾。”

程諾也笑了，她伸出右手，握成一個小小的拳頭，跟Gary擊拳。

“我餓了。”

“哎呀，糟糕，”他一拍腦袋，不知不覺中竟把便當吃完了，“我帶了三明治和水果，要不要吃？”

等程諾吃罷午飯，Gary背起包，兩個人慢悠悠往山頂走。直到日落時分，兩人下得山來，他開車送程諾回家。

“Kitty，我在鄉下有一間木屋，有時間要不要去住幾天？”

“不了，謝謝。”

看她戒備的樣子，Gary眼睛一轉，笑著說：“是非常漂亮的度假屋，風景比這裏更美，你有空不妨帶朋友一起來玩。”

程諾沒有答允，卻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，她並不討厭Gar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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